那天,东滩站后的小旅馆走廊没有一丝阳光。水泥墙渗透着烟味与洗衣房潮气,逼得人喘不过气。珉洙在门口停步,从口袋掏出一块口香糖塞进嘴里。手背上那道约三厘米的疤痕被白色塑料包装纸映得发亮。
*三岁在厨房被掉落的刀划的。*他只说过一次,之后绝口不提。
进房后,他安静地挂好大衣。灰色羊毛外套的腋下部位已硬得发挺。 *刚下工地就赶来了。*他没回答,只耸耸肩。珉洙是土木工程师。或许因熬夜看图,指甲缝里仍嵌着细微的石灰粉。那粉末沾到我手臂时,我总会想起工地铁板上的雨味。
这是第三次。最初我们毫不掩饰年龄差:我二十九,他四十。坦白说,他正是我的标准。我要的不是“学弟”,而是“前辈”;不是“前辈”,而是“老人”。
那老人每次我脱衣时都后退一步,仿佛我随时会碎。他凝视良久,才把滚烫的掌心放上我肩头。手背疤痕轻触的一瞬,我切实感到他活得艰辛。
那天亦然。窗外冬日黄昏泛出暗黄。珉洙掀被装睡,额上两三道纹路静静起伏。我坐在床尾数他的呼吸:1、2、3……到第十次,我忽然想:到此为止吧。
理由简单:他老了,而我亲眼确认——稀疏的发根、一杯酒就红的眼睑、睡梦里细若游丝的鼾声。
可在宣告结束时,我仍嗅着他的气味。我说:“珉洙,算了吧。”
他睁开假装睡着的眼睛,浑浊的瞳仁望着我。嘴唇像梦中呓语般颤抖。片刻后,他闭眼,无言,只伸出手指朝向天花板,微颤。那颤抖不到十秒便平息。那天之后,我们再未相见。
不知过了几天,我在凌晨三点醒来,床侧空荡。黑暗里,我首先想起的是他的体温。为何会变冷?
珉洙睡觉时总把身子蜷向一侧,肩腰之间形成一个小窝。我钻进去,先感到的不是暖,而是活着。如今,我仍能听见那活着的声响一点点变冷,于是开始想念他的呼吸。
惠珍和昭妍出现了。惠珍是同组设计师,昭妍是大学社团学妹,两人都在相近时期离开了相似的男人。惠珍离开42岁的“型真”,昭妍离开39岁的“前辈”。
惠珍说:“型真接吻时呼吸声太吵,手背的皱纹也烦,就甩了。可是……”
昭妍如出一辙:“前辈眼下皱纹深,头发也掉,就甩了。可是……”
然而我们都没把“可是”后面的话说完。惠珍记得型真抚摸她手背时眼里的光,昭珍把前辈叫她的声音像录音一样塞进耳朵。我想起抚摸珉洙疤痕时他身体的颤抖——那是“渴望”。我们直到最后才醒悟,是那渴望支配了我们。
清晨五点,我放弃睡眠,走到阳台开窗。冬风拂面,一种气味刺入鼻腔——工地湿铁板的味,以及珉洙指尖残留的石灰粉味。
我回头,空无一人。却在虚空中再次目睹他体温渐冷的全过程:滚烫的掌心冷却,手背疤痕淡去,最后呼吸声消失。
那一刻结束,我明白了:不是我抛弃他,是他放开了我。
他走后,我每夜都听见他体温消逝的声响。午夜惊醒,我指尖摸索床侧已冷的空处。那里空无一物,我却仍确认着“活着”。他留下的体温早已冷却,可当它浮现,我又听见他的呼吸。于是我明白:不是我离开他,而是他放了我。而我,将终生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