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伏在秀珍的小腹上,第一次睁眼时,那里已经有一道污迹。白色内裤边缘,隐约露出手术留下的疤。短短六厘米,像一道封印,把她永远标记为无法生育的女人。我的皮肤比大脑先一步记住了这件事。
那天夜里,我用舌尖描摹那道疤,低声说:
“这里,我来藏好。谁也别看见。”
她闭上了眼。我在撒谎。其实,我把这道疤记作障碍。脐带被剪断的地方,上帝偷偷犯规,不许再有新的脐带续上。
公司聚餐回来的夜里,我一推开家门就闻到秀珍的气味。那是一种乖顺的味道——被水冲淡的洗发水、潮湿的毛巾味。她坐在沙发上,我把脸埋进她双膝之间。可当我抬头,却闻到孩子的气味——不如说,是找不到那气味的空洞,从胃里直窜上来。
“今天他们去幼儿园活动了。东浩带着他儿子来的。”
我没回答,只是更深地汲取她的体温,可那股热已在消散。我想要孩子的念头,比她的体温更早抵达我。
午休时,我在七楼楼梯间遇见东浩。他骄傲地把手机递到我眼前:穿绿裙子的小女孩冲镜头比着V字。
“我儿子,幼儿园最后一次运动会。哥也抓紧啊……”
我轻笑。我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正对我灿烂地笑。那一刻,我想起秀珍的疤。那短短的线会切断我的DNA,比眼前的孩子更清晰。
夜里,我伏在她身上闭眼。她还没意识到,我不是躺在某个人的妻子身上,而是躺在一种不可能上。我把掌心贴在她的小腹,确认那里什么也不会生长,然后更粗暴地占有了那片空洞。
一个月后,我向人事科长申请外派日本。撒了谎:妻子的健康出问题,需要海外治疗。其实,我只是在服从基因离家出走的指令。掏出申请表那刻,我已经是叛徒。
秀珍看着我的行李箱问:
“我呢?” “……也许来,也许不来。”
她懂了。“也许”就是礼貌的否定。我们早已看穿彼此的软肋:她明白我把她视作缺陷,我知道她把我当成最后的机会。
机舱里,我俯瞰首尔灯火。公寓一格一格的亮光里,藏着谁家的哭声、笑声、生命嘈杂。那一刻我才醒悟:光有爱远远不够。我爱秀珍,可我爱的其实是她身体界限之上的幻影。而那界限赠予我一份无法生育的未来。
起飞前,我掏出手机,写下给秀珍的最后一句:
“我想要孩子。没有你也行。”
终究没发。我只是想起那道疤——它注定切断我的DNA。我曾把它当作污迹,如今又想把它改写成命运。飞机在跑道上冲刺时,我忽然想:当人以“爱人身体画不出与我相同的未来”为由离开时,他就成了怪物?还是人原本就是那样的怪物?
最终,我遵循基因的指令转身离去。明知她不孕仍扑向那张床的夜晚,我早已成了印在她身体上的那道污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