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因为意外失去了眼睛。”
母亲的声音像夏日的空气一样黏稠。我在餐桌下用手背死死压住膝盖。 意外？ 脑海里浮现的是沉在汤碗底的黑暗，和最后一瞬溅起的黑色涟漪，但更清晰的是哥哥的指尖。 九岁那年的夏天，哥哥把我摸了一整天的机器人放到椅子上，慢慢掰断。不是玻璃，却发出粉碎的声响。一块碎片滚过来，蹭到我的脚背。 就在他掰断的瞬间，他的手背擦过我的手背。炽热的呼吸贴上皮肤，一股不该睁眼的战栗顺着脊椎滑下。他嗤笑一声：
“你这辈子只能盯着我扔掉的东西过活。” 这句话在餐桌上凝固。那天以后，我们永远抹去了彼此的一半。
我们含在口中的那一勺
不过是一把用来喝牛蒡汤的勺子。汤碗对面，哥哥突然伸手。我瞬间在汤面扭曲的倒影里看见一张变形的脸。 谁更先动手已不再重要，只剩一片黑暗落在餐桌上。 血顺着下巴滴落，与汤汁混合的味道，像菊花凋谢后留在口中的苦涩。 哥哥后仰倒下，咽下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压缩着我们的未来。 那一夜，我们第一次带着彼此的唇形入睡。
母亲教的词："意外"
我们把哥哥失去的部分塞进冰箱最深处。一只玻璃罐，里面沉着黑暗。 母亲盖上盖子，只多说了一句：“意外。”那词像雪片在舌尖融化。 那天以后，父亲给哥哥买了一只玩具机器人当礼物。碎裂的零件被换成黑色眼罩。没人问到底哪里出了故障。 我们都把冰箱门关紧。每次取出那只罐子，都有谁的呼吸在玻璃上起雾。
戴上新眼罩的第一天
哥哥在大学面试时用“阳光太刺眼”当借口，拿眼罩开玩笑。面试官们笑了。笑声里，我们的秘密又多了一层茧。 我坐在后排，闭紧嘴巴。如今我们扛着同样的重量并肩行走。 毕业典礼那天，秀京塞给我一个小盒子。一颗玻璃珠，迎着光就像哥哥的右眼一样闪烁。我把它塞进裤兜深处。 一旦拿出来，也许就成真的了。 秀京擦着我的手背说：
“不想看的东西就盖上。世界因此更厚。”
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
我家客厅仍挂着哥哥的证件照——只有右眼活着的照片。母亲从不更换，仿佛想让它以“被选择”的形式存在。 每天早晨，我在照片下喝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那天的触感便浮现。 如今哥哥已是中型企业高管。同事笑他“一只眼也够用”。 没人把这句玩笑当真。
母亲的遗嘱，或真相的碎片
年初，我在抽屉深处摸到一张折起的纸。第一句写着“我知道你……”，我便把纸撕碎，碎片冲进马桶。 水打着旋涡，我忽然想：那天母亲也看见了吗？ 哥哥至今没说过“对不起”。上周，他递给我一副雪白的眼罩，布面上只有一行小字：
“不想看，就盖上。” 那一行字成了我们终身的契约。 戴上它，即便眼盲，也怕嘴巴会裂开。
你的秘密有多重？
今夜，我站到镜前，用舌尖舔过口腔，确认那天的味道是否还在。或许只剩一片空洞。 窗外城市像雪光闪烁。灯光里，有人咽下真相睡去。 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开口，也开不了口。 哥哥失去眼睛的位置，是我们家彼此拥抱的唯一房间。而那房间没有钥匙。 所以，我问你： 你此刻在藏什么？ 你能含着它走到最后吗？ 像我们一样，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