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今天也不回来吗?”
母亲的嘟囔越过汤面飘来。像血红的骨髓碎裂,牛肉的纤维也在汤里散开。
我放下碗,把手伸到餐桌下。 脚趾缝里擦过的膝盖。 滚烫的血涌上鼻梁。无人察觉时,我的手背装作无意掠过连枝的小腿。冰凉的肌肤。我盼着有人发现,又盼着谁都没看见。
闭嘴的瞬间,铁链断了
起初是恐惧。要是母亲察觉怎么办?要是连枝、东俊发现怎么办?每次围桌而坐,我都屏住呼吸。只要有人提起父亲,心脏便咚地坠落。但什么都没发生。谁也没说。于是,我挖得更深。
我把父亲的名字换成“那人”。
“那人还没下班?”母亲问。我耸耸肩。这就够了。
那人渐渐透明,而我愈发庞大。这不是简单的无视,这是处决。我用嘴唇封印,就真的杀死了父亲。一个声母、一个韵母都不给,他便无法存在。没有法庭,没有陪审团,我在餐桌上宣判他死刑。
偶尔低声念出“那人”时,舌尖会轻快地弹起。上颚被擦过的瞬间,仿佛他仍温热的身体浮现在黑暗里。沉默反而让呼吸更清晰。我的呼吸,或是他的呼吸。 总有一个在那里。
美少年池锡与律师之子
高二那年,班里转来个叫池锡的男孩。他说他爸是律师,并在教室中央晃着一只牛皮纸袋炫耀。谁都看得出那是显摆,可午休时我还是去图书馆找他。
“你爸干嘛的?”
“检察官。厉害吧。” “……其实没有。” “什么?” “他什么都不做。根本没有。”
我把双臂叠在桌面上,埋下头。池锡盯了我很久,笑了。那笑意我明白。那天起,我们成了秘密朋友。
两个月后,传言说池锡他爸踹开推拉门闯进家里。池锡开始缺课,而我脑内画面鲜活:门被吱呀推开,那个可怖的存在闯进卧室。我打寒颤,却同时在心底嘀咕:可你终究叫出了他的名字。
31岁,我家仍旧只有四把椅子
春节,母亲摆祭祖桌。写供祖名单时,她的笔停在空中。
“你爸叫什么来着?”
东俊拿手机正要搜,又放下。连枝瞟了我一眼。我努力不去回忆。可那名字早已在腹腔里蠕动。
小学四年级运动会,滚烫的铁板前拍我手背的那只粗指;入学典礼上黑色西装的味道;暴雨天校门口那双82年产的皮手套……我有一次性吐出的机会,可嘴唇仍旧紧闭。我低声对母亲说:
“忘了。”
母亲放下笔,把纸撕掉,只留下一片空白。那片空白就是我。
我们为何想杀死家人
弗洛伊德说:因为无法杀死活着的父亲,所以必须把他变成神。我却反其道而行:为了不让活着的父亲成神,我只好先杀了他。
我们以“家人”之名被囚太久。砸不碎整面窗,就悄悄一片片挖掉。沉默是最锋利的刀。若一句话能在脸上留疤,那么不说便是剜掉整块肉。
心理学家称之为“冷暴力的复仇”。可这说法太天真。我们想要的不是复仇,而是重塑。亲手设计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把曾经匍匐的信仰地图直接抹掉一整块大陆。
你的舌尖,还在删除什么?
今夜,你也许同样坐在餐桌前。有人喊出对面那个人的名字。那一刻,你嘴里会是什么味道?血腥,陈年的灰尘,抑或无味。
若如此,你正在杀死某人,或早已被某人杀死。不论哪种,沉默仍在继续。
所以,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仍不肯叫出那名字。
我只问:当你闭口不言的瞬间,你唇齿间活着的名字,究竟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