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怀孕十九周了,厉害吧?”
咖啡馆露台,春阳炽烈。他敲着桌面抛出这句话,声音悬在半空。朋友们眼睛放光,哇,太棒了,羡慕,辛苦啦——我微笑,心里却像被墨水瞬间染黑。厉害在哪?值得炫耀什么?肿胀的是我的腿,萎缩的是我的胸,撕裂我每一天的是呕吐和腰痛。到底该为谁骄傲?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想象丈夫消失的世界。坐在床尾,想象他温热的手一点点冷却。指甲缝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冰冷的沉默,落在他的胸口。怀孕这个词让他瞬间变成守护者:明明肚子还看不出,他却非要在上班路上伸手护着;做B超时激动得眼眶发红。在他眼里,我是健康胎儿的母体,是过去的恋人、未来的产妇——中间那个“我”被抹掉了。
可我仍是我自己。凌晨三点睡不着,腹中生命像浪头撞击肝脏,我蹲在厕所灯下面看镜子。嘴角细纹开裂,眼下青黑,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为什么所有祝福都流向丈夫?为何他在“孕期派对”上被击掌,被公司夸成“即将休育儿假的好男人”?我把手肘撑在厨房水槽上,想哭,却哭不出来。滚烫的恨意涌到喉咙——不是对他,是对我自己。我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为什么这么愤怒?
那晚,我们在卧室相遇。我坐在床尾,沉默。他抚摸我的肚子,又说:“真的,太厉害了。”话音刚落,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青筋暴起。他惊愕地抬眼。我把他的手死死按在我的肚皮上,说:
“这不是你造的,是我搞砸的。”
那一刻,丈夫的眼神晃动了。他第一次看见我不是“孕妇”,而是此刻在这里的女人。而我,第一次看见他不是丈夫,而是一个把我身体当展览品的男人。
那一夜,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静默中,我身体继续膨胀的声音,把整个房间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