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正午的洗衣房 ---
洗衣机门是透明的,我们却谁也没看谁。薄荷味洗衣液的味道,转速800rpm。震得同样剧烈的,是彼此的膝盖。
俊赫先开口:
“哥,你想就在这里结束吗?”
他没说“这里”是哪儿。绛红袜子像四叶幸运草在滚筒里打转。我把脚挪到滚烫的烘干机前,想让皮肤烫一点,好止住颤抖。
八年前,我们像塞在校服口袋里的手帕,日日叠在一起。直到大学毕业招聘会,第一次红了脸。为求职失眠的夜里,俊赫递来的那罐啤酒太冰,指尖冻得发麻。从那时起,手指开始发抖——不只是因为冷。
--- 洗衣房后门,下午1点12分 ---
阳光把玻璃涂得太厚,里外颠倒。楼后巷子,烤鸡胗的味道像烟升起。我们顺着那味道走,手背不经意擦过。曾经像啤酒罐一样凉的手,如今像蒸汽洗衣机般滚烫。
俊赫又问:
“就一次……做吗?”
他没解释“做”指什么。话音一落,我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像影子般静默的爆炸。我们同时移开视线,心跳太响,连滚筒声都被淹没。
那天下午,俊赫的单身公寓。窗帘被风鼓起,只剩一只的耳钉挂在窗框,没人问谁弄丢了另一只。
我们并肩坐在床沿,无言地把指尖对在一起。指甲每重叠一次,八年就被轻轻折叠一次——
- 高中运动会分食的半张面膜
- 校门口五块钱的辣炒年糕
- 第一次面试失败那晚他哽咽的声音
俊赫先低头,额前拂过的呼吸是甜的。唇擦过唇,先甜,随即短促的苦。那一口,我不想停。
我们在床上留了四个小时。连秒针都觉得是沉默。闭上眼睛,是新校服的味。俊赫忽然低声说:
“我们,大概就到这儿了。”
没人知道“这儿”是哪里。只有眼泪落在彼此肩头,渗进皮肤,再也擦不掉的痕迹。
--- 次日清晨,6点41分 ---
俊赫先起了。半开的窗透进黎明,他的眼角通红。我拉高被子,想在体温散尽前最后再感受一次。门合上的声音响起,再没打开过。
一个月过去,我仍去那家洗衣房。凌晨两点,空荡的滚筒里,那双像四叶草的袜子还在转。800rpm,薄荷香——全是俊赫的呼吸。
邻座的男人问:
“一个人来啊。”
我没回答,只看见透明门上映出的嘴唇在发抖。未愈的伤,或尚未结束的吻。
所以,我问:
若你躺在床上与“朋友”接吻,你叫它什么?
爱情?友情?还是——我们所能给出的全部?